编者按
有人说，马拉松是一场孤独的长跑，也是一场与自己对话的旅程。但对于张水华来说，这条跑道不仅仅是体能的挑战。
从一名护士，到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到递交辞职信后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张水华的故事，既有坚韧与勇气，也有柔软与温情。
我们不仅看到了她如何在跑道上一次次突破自我，也看到了她在生活与工作的夹缝中，如何努力守护内心的平静与热爱。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跑道上奔跑，有的在应对压力，有的在寻找方向。而张水华的故事，提醒我们：无论跑道多么艰难，只要心怀热爱，就能一步步跑向更好的自己。
干洗店位于福州市，店面并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在这里，九派新闻记者见到了张水华。
她刚游完泳回来，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状态不错。月初参加完抚远东极马拉松后，她的手指和嘴唇因二度冻伤发紫，肌肉也有损伤，赛后已看过医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恢复。
此时的张水华，不再是那个因言论风波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争议人物，也不再是那个在医院病房里忙碌奔波的护士。
她只是一个刚刚跑完一场艰难比赛的普通人，正在努力适应离职后的新生活，并试图在未来的日子里，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跑道。
自从去年因言论陷入舆论漩涡并最终选择离职以来，张水华的生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如今，她终于有机会停下脚步，在这个难得的假期里，重新审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夫妻俩明白，如今人们谈论“张水华”，更多是透过她这面镜子，去看自己和周围的世界。至于“工作”与“兴趣”能否和谐共存，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并不存在唯一的正确解法。
在护士岗位工作了13年多，张水华说只有产假时好好休息过。她把眼下当成给自己久违地放一个假，而之后要做些什么，她还未想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跑步，且还是她能做好的事情。
她一直笃信着一句话：天赋就是不断地重复，如果做这件事情时感受不到痛苦，又能获得收获和认可，那就是天赋所在。
如今，站在聚光灯下的她，不再选择逃避。“跑马拉松教会我的东西，如果能拿去照亮别人，那未尝不是一种新的意义。”
张水华。图/社交平台。
【1】冰雪覆盖的跑道与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2026年新年的第一天，张水华在冰面上跑了一场马拉松。
比赛地位于佳木斯抚远市——中国陆地最东端的县级市，新年照耀祖国的第一缕阳光会在此处绽放。
王岢是张水华丈夫，他说，他们其实在年底考虑了许久，最后选择来抚远参赛，是希望在新的一年到来之时，这第一缕阳光能给予他们好运，让旧事翻篇，新程顺遂。
来参赛前，张水华内心中有过许多顾虑，一方面她从来没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冰天雪地中跑过步，担心会受伤。比赛前，她就曾在雪地中不小心滑倒，摔伤了肩膀，痛了两三天。此外赛事方还特邀了很多知名选手参赛，她最初只希望能顺利完赛，并没有想着要拿什么名次。另一方面，她担心在现场，会有一些对她不友好的行为。
枪响后，2000余名参赛者踏着冰面奔跑。因为不是特邀选手，张水华的号码牌上并没有写名字，且她戴着黑色眼镜和黄色冷帽，看不清脸，但她还是很快被赛场旁的志愿者和观众认出。他们为她发出热烈的呐喊，为她助威，“张水华加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冒了出来。
这些声音像是为她击鼓。事后她回忆，在抚远这趟行程中，所感受到当地人的热情和支持对于她而言意义重大，让她明白，在现实中原来不只有恶意和中伤，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包容、接纳、认可与理解。这让她打消了参赛前的顾虑，此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许多情绪也都一并释然了，“好像放下了很多东西”。
那之后，她认为无论是在赛场里还是赛场外，都终于可以无所顾虑地向前奔跑。
但跑到7公里时，由于经验不足，内里的衣服穿得太厚，外面又必须穿防风的大衣，身体很难散热，汗水被闷在里面出不来。她只能调整呼吸，渐渐放缓脚步，最后停下步伐，脱掉一些衣服。为了更好散热，甚至一并脱掉外裤，不得不先脱下鞋子。
王岢记得脱衣服一共消耗了3分多钟，虽然这个时间对于马拉松而言很短，但如果熟知马拉松竞技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命的3分钟，不但导致被两名选手超过，最大的影响是身心的节奏被打乱。
曾有许多著名马拉松运动员谈到了节奏对于马拉松运动的重要性。被誉为“马拉松之王”的基普乔格曾说过，比赛中哪怕喝水的方式不对，也会影响呼吸节奏和氧气供给，从而影响整体的成绩。
更何况是在冰天雪地里，这一天不是晴天。脱衣服时，张水华看到赛场旁的志愿者和观众比她还着急，一边大声鼓励她，一边不忘告诉她，前面两位运动员超过了她多远。因为冷空气刺激泪腺，导致她止不住分泌泪水，再加上近视，她只依稀可以看到前面选手模糊的身影。
“当时我心里想到这么多人支持我，我再怎么样也要努力跑出好的成绩。”她开始把每个前面的人都当作对手，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看到前面有人，便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慢慢地看清、追近，直至超越他们。事后她已经忘记超过了多少人，只记得冲线的那一刻，一位高大的男性志愿者把大衣披在她身上，被衣物包裹的那一瞬，她的内心感受跟比赛时听到人们的加油声一样，“觉得很温暖”。
最终在欢呼声中，她以2小时53分52秒的成绩完赛，夺得女子组全程冠军，还刷新了原3小时20分2秒的赛会纪录，成为赛事首位打破纪录的选手。
赛后的第二天晚上(1月2日)，张水华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视频宣布从医院离职。这是新的开始，不只意味着新一年的到来，还有新的人生篇章。
她在视频中说：“一路走来，得益于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借此机会想跟大家说一个认真思考了很久的决定，我辞去了陪伴多年的工作，特别感谢医院的培养，领导的信任，还有同事们的包容与支持，非常感谢这段时间大家对我的批评与建议，这些都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2】难免不舍，希望纷争停息
毋庸置疑，这段视频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有关“张水华离职”的词条很快又登上了各个平台的热搜。
张水华和王岢称，成为公众人物是从始至终都未料到的事。“我们只是普通人，也只想当普通人。”如今这般并非他们的初衷，更别谈诸如“整个事件为自导自演”的揣测。
2025年8月31日，“哈马”赛后张水华的那段饱受争议的赛后感言，打破了她多年来努力维系生活的微妙平衡。在她身上，缠绕着工作与爱好的矛盾，与“体制内”和“个人”的平衡。
这些冲突在12月中旬达到了顶峰。12月10日，医院给她下达警告处分，称其“违规兼职取酬，以虚假理由获取调休”。通报前，部分人曾同情张水华;通报后，舆论开始一边倒地认可处分。
有网友认为她“精致利己”：“既想要体制内稳定，又想赚比赛奖金，却不愿承担违规成本。”有网友共情职场公平，代入“为同事代班不愉快”的经历，感同身受地表示反感。
也有不少声音呼吁不苛责个体，聚焦制度反思。央视评论员白岩松在《新闻周刊》节目中，提出柔性处理的建议，认为医院处分不当，应该发挥张水华的模范效应。“如果我是医院的院长……让张水华成立面向公众的跑团，带动本院的医生、护士参与跑步，更重要的是带动整个福州的市民更多参加跑步。 ”
澎湃新闻12月14日发表的评论表示：“现代社会的底色是多元的，定义现代人的，早已不是单纯的‘工作伦理’。实现更加自由的发展，当然不只是张水华一个人的权利，每个人都可以从中获益。”
事实上，此前院方在12月10日的情况说明中也表示，“在遵纪守法、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鼓励员工发展个人兴趣爱好”。
“张水华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王岢谈到当时引发争议的采访，全程其实共有3分多钟，最后呈现出来的是截取其中十几秒的内容。他认为，这难免会存在一定程度的“失真”，并非妻子的本意。
张水华坦言，离职申请早在去年12月就已经提交。背后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她和丈夫都希望因“张水华”引发的争端可以停止。他们不希望因为这些争议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更不愿意身边的人和事陷入无尽的纷扰。
王岢记得，陷入网暴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会整晚睡不着觉。压力大时，他偶尔会借酒消愁。他和妻子曾尝试不去看网络上的辱骂，想着总会消停。但事实是，这些指责和部分谣言会一步一步蔓延到现实中，让两人不得不去面对。
舆论最激烈的时候，有大量网友打12345投诉，给医院写邮件投诉，给当地卫健委打电话投诉。“我们确实不想惹麻烦。”夫妻俩感到无奈。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那是张水华十三年来的事业。在30多岁的年纪，她考上中级职称，当上了主管护士。妻子的工作态度被王岢看在眼里，“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医疗事故”。因为工作，她有时不得不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前年，她主动申请在大年三十值夜班，去年则是大年初一主动值班。
“很多同事是外地的，想让他们回家吃团圆饭。”张水华说，她跟同事非常要好，是一起奋斗的“战友”。2020年，他们曾一起去湖北宜昌支援抗疫。平时有人临时有事需要调休，大家都互帮互助、和和气气。“我其实还是最好说话的，只要同事生活中有事，找我都会愿意去调。”
担心离职的消息提前传出引发喧哗，她走之前并没有跟同事打招呼，是“不辞而别”。有同事休完产假回来跟她说：“我怎么休个产假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有很多次，她都想抱一抱她们，对她们说实话：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工作、最后一次一起在食堂吃饭了，但都忍住了。说到这里，她眼眶湿润，之后几名跑友来店里陪伴，她渐渐缓和了情绪。
她始终觉得，围绕身边更多的是“温暖”而非“恶意”，最深刻的是跑步俱乐部中跑友们的支持。在那里，大部分人跟她一样，做本职工作的同时发展跑步爱好。
在跑道上，大家一起锻炼、分享经验、互喊加油。赛道外，这份友谊延伸到生活中。她被俱乐部的朋友称为“一姐”。最艰难的时候，大家为她出谋划策。有人因担心她而睡不着，更多人在公开场合为她声援。
张水华打趣道：“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一个成功的女人，那我要说，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有一群男人。”
而对于“工作”与“爱好”究竟能否平衡这一问题，张水华和丈夫都认为，也许是可以调和的，但不存在标准答案，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与应对方式。
【3】“那种轻松的状态，久违了”
张水华与跑步的缘分始于2017年一场越野赛的志愿者经历。当她作为医护志愿者，看着一个个身影从拐弯处跌撞出现。他们衣衫透湿，腿上裹着厚厚的泥浆，汗珠从额角滚落，却笑容满面、神采奕奕。她心里那点不解，像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明明这么累，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为了寻找答案，她也跑了起来。起初的几步，沉重得像踩在了棉花上，放弃的念头闪过无数次。但跑友们的招呼是另一种引力，大家喊着“一起玩啊”，说得轻松，可她推拒不了。
距离从五公里、十公里，慢慢拉长到半程马拉松、全程马拉松。赛道成了她的实验室，天赋与努力在其中悄然发生化学反应。成绩单开始说话，她在各类赛事中获得佳绩，甚至能超越85%的省队选手。这时她才发现，跑步早已不是为了“解压”或“减肥”那般简单了。
它教给她一种拆解难题的智慧。“42公里的距离听起来遥远，但只要拆成好几个五公里，一步一步去完成，就没那么可怕。”它也给予她坚持到底的韧性。当护士的工作感受到辛苦时，她想起比赛最后几公里濒临极限时都能挺过来，“这也不算啥”。
那些“特种兵式”参加马拉松比赛的行为，在别人眼中不可思议，但在她身上成为一种可以承受的强度。
许多赛事中，她都是值完班赶到另一个城市参赛，停留的时间不超过24小时，便又回到医院工作。12月7日在深圳比赛时，时隔两年她第一次与在深圳工作的父亲见上了面。父亲看完她比赛后，两人没来得及一起吃上一顿饭，她又马上赶回福州值班。
因此，当外界的声浪喧哗到几乎将她淹没时，跑鞋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反而让她觉得踏实。跑步其实一直都是她缓解情绪和压力最好的方式。所以当舆论越嘈杂，她竟在赛道上跑得越快，屡屡刷新自己的最好成绩。在11月23日的常州马拉松赛，她跑出2小时33分，最后夺得女子组冠军。
既然做出选择，不管对错，她都只想往前看。至少，她不需要再为调休烦恼，可以更从容地参加各种比赛、与朋友聚会，也能把更多时间分给家人。她已经连续两年因值班没能回老家过年，而今年，终于能回去了。
这段时间，身边的朋友们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一位相识多年的跑友说，她训练时又能边跑边聊天了，“笑嘻嘻的，那种轻松的状态，久违了。”
张水华与丈夫。图/九派新闻 黄家樑
【4】借这束聚光灯，传递能量
张水华还与九派新闻分享了她当日去游泳馆的经历，当时她戴着泳镜和泳帽，竟还是在水中被人认出，“问我是不是真的离职了”。
“我现在想着，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了，如果也认可我身上的某些品质，那我就想更努力地把这种东西传递给大家。”
那场新年雪地马拉松结束后，她与丈夫自愿参加了一场寻亲公益活动。听到一位丢失女儿二十多年的母亲诉说故事，她不禁落泪，之后在镜头前喊出公益口号，还领取了寻亲海报助力宣传。她当时觉得，寻亲家长们何尝不是在坚持不懈地跑着一场“马拉松”，她希望他们得偿所愿，最终冲过“终点”。
“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她打算等冻伤恢复、身体好转，再重回跑道。至于未来是否成为全职跑者，或从事其他工作，她还没有确切的答案，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能够确定的是，她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和专业知识，做些积极的事。比如直播分享跑步与康复知识，帮助更多人科学的运动;参与公益，充当马拉松急救跑者，或继续支持寻亲公益。
她认为，合理合法的赚取收入并不排斥，但当下直播的目的不是带货赚钱，而是分享知识、帮助别人。她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名普通人，可既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便想借这束光，传递一点正能量。
如果以后人们提到“张水华”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希望，想到的不是“张水华”这个人本身，或是那些争议，“而是一种坚持不懈、积极向上的精神”。
事实上，已经有人接住了这份能量。有人因羡慕她的身材开始跑步减肥，有人因她没被外界声音打倒而重拾勇气——读到这些陌生人发来的私信时，她忽然感到，如果自己的路能成为照亮别人的一点微光，那未尝不是一种新的意义。
回头再看那段经历，张水华已能坦然得多。“批评我的，说我情商低、精致利己，我接受、改正。如果只是发泄情绪的谩骂，也没关系，我能承受。”她笑了笑说，自己习惯看人好的一面，“这样自己心情也好”。
新年将至，她许下愿望：旧事翻篇;生活与身体越来越好;支持她的人继续同行;所有人都能积极向上地生活。
跑道还在前方延伸，她的脚步没有停下。
来源：九派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