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背后,他们用生命活成戏中人

发布时间:2026-06-18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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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千龙网)

5月23日,李梅第1338次演绎李慧娘。图片/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供图

幕布还未拉开,后台已是一片默然的忙碌。

空气里混杂着松香的气味、戏服上白酒的酒气和煤油灯若有若无的油腥味。化妆台上一排排灯泡泛着黄白色的光,照见镜中一张张正在被勾画的脸。

这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第1338次演绎李慧娘。5月23日晚,开场前一个小时,她关上化妆间的门,把手机拿开,让自己完全沉进那个死了也不肯投胎的鬼魂里。

化妆台上,5个用宣纸包好的松香包静静躺着。再过一会儿,李梅会把它含在嘴里,在舞台上喷出一团团烈火,那是李慧娘满腔的愤怒与不甘。

电视剧《主角》的爆火,把忆秦娥的故事送进了千家万户,也让卧鱼、吹火这些秦腔中的传统技艺被人们熟知。但真正的秦腔,从不止于技艺,而是演员拿自己的一生,去活成戏里的另一个人。

5月23日,李梅在《杀生》中表演“翻身火”。

2024年12月,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四团惠民演出时表演秦腔《杨门女将》。

“用身体表达最古老的戏曲审美”

昏暗的舞台上,顶灯的光色渐渐淡去,李梅一袭白衣,立在舞台中央。

她目视斜上方,双臂环抱胸前,十指拢住斗篷的领口,缓缓下沉。她感受着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折——腿先沉,继而是腰,再是背,直至卧倒在舞台上——像一炷香燃尽时那截灰烬,无声坠落。

这是李梅做过无数次的“慢卧鱼”。因为长期练习这个动作,她的脊椎侧弯,呈“S”形,伴有骨刺和膨出。

从十一二岁时,她就开始练习“慢卧鱼”。那时,未经世事的她还无法找到精髓,心里想的只有:怎么以最慢的速度卧下去,同时保持身体不晃。

在一个稀疏星光的夜里,老师霍慧君把她从宿舍叫到操场。场地很空旷,只有两盏洋灰杆路灯。老师让她看向那黯淡的星星,感受秋夜的凉渗进身体。

“星月惨淡风露凉。”这是李慧娘沉入地府前的最后一句唱词。那个夜晚,李梅第一次触摸到李慧娘的心境——被迫与情郎裴瑞卿分离,被权臣贾似道强纳为妾后残忍杀害,满心悲凉与愤恨。“慢卧鱼”的过程,便是李慧娘心滴着血、不愿坠入地府投胎的模样。

从那天起的一个月里,每到夜里11点,李梅都会在操场上跑圆场,然后静静地卧下去。一天夜里一股风吹来,李梅打了个寒战,向天上一看,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孤独、无助。她终于找到了李慧娘的感觉。“观众看的不是腿上的功夫,而是一个弱女子哀怨屈辱、无处申冤的心情。”

《主角》爆火后,李梅饰演的李慧娘片段被网友翻出并大量转发。人们感叹这位二度“梅花奖”、二度“文华奖”、三度“白玉兰主角奖”获得者的扎实功底。也有人问:为什么不用升降台,要让艺术家们经受这样的苦难?

尽管常被腰痛困扰,但李梅认为,李慧娘的孤独感,那种在荒郊野外、夜深人静,一个凄惨的鬼不甘心投胎的心情,只有用身体沉下去才能展现出来。“我们是用身体,去表达最古老的戏曲审美。”

“技法永远为角色服务。”这是李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在戏曲舞台上,“下高”是一项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高难度特技——演员要从摞起的三张桌子上翻身跃下,动作惊险利落,常用于表现角色飞身下山、凌空脱险等情境。当人物需要展现轻盈灵动或超凡脱俗的气质时,一个漂亮的“下高”便能将那份飘逸感瞬间外化。

然而,“下高”的风险也极高,若落地时控制失当,跟腱断裂等重伤时有发生。李梅的徒弟李迎觉得,观众看戏,看的就是这份以血肉之躯锤炼出的功夫。倘若这些技巧全被科技特效替代,戏曲赖以生存的舞台底蕴,恐怕也将随之消逝。

这一行的伤痛不可避免,骨折、扭伤都是常事。“训练是苦的,但当你塑造好人物、站在台上的那一刻,那种巨大的愉悦,是无法替代的。”在李梅的同学赵丹红看来,戏曲演员只有经过痛苦的训练,才能酣畅淋漓地展示角色的个性、心境。

名角儿是在苦涩中磨出的花

秦腔的舞台魅力,也让它在西北人民心中扎下牢固的根。91岁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退休教师王志直记得,改革开放后,老戏重唱,剧场里经常是爆满的。

当时研究院的任哲中是西安城里秦腔名角儿之一,人称“活周仁”。每次他演《周仁回府》,原本只能坐五六百人的剧场,硬是塞进1000多人,过道坐满了人,门口还挤着一堆人探着头往里看。

任哲中一登场,剧场外那条十来米宽的马路准被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人流、小摊全挤在一起。有一次演出,门外观众太多,任哲中进不去,最后竟被大家抬起来、举过头顶,一路传进了剧场。

研究院里另一个角儿,是有“秦腔百灵鸟”之称的马友仙。每次她下乡演出,土坡上都能坐上万人。村里架起大喇叭,戏文伴着“刺啦刺啦”的杂音,但老百姓谁也不肯走。

这种对秦腔炽热的感情,在1980年的招生中更是可见一斑。那年西安市文艺路这片区域4个省级单位——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陕西省艺校、陕西省杂技团、陕西省歌舞剧院同时招生。

研究院计划招收100人,却有上万名孩子报名。家长们领着孩子,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当时11岁的李梅,有个“一肚子戏”的奶奶和一个差点学了秦腔的父亲。父亲平时骑自行车载着李梅时都喜欢哼秦腔,他想在女儿身上实现自己未竟的梦想。

考试很严格,老师会测量每个孩子胳膊和腿的长度。李梅有点龅牙,主考老师说:“这娃牙齿长得不好,拿钉锤敲了。”听了这话,李梅眼泪当场就出来了。等她走后,主考老师才说:“这孩子反应机敏,感情充沛。”

那时的她对秦腔一无所知,只以为是唱歌跳舞。家中经济情况不好,姐弟四人,李梅是长女,去了研究院包吃包住,每个月能把2元的工资带给家里。

刚入训练班,孩子们的日子并不好过——腿功、把子功、毯子功,对柔韧性、耐力要求很高。李梅和同学们把练功场称为“屠宰场”。那里窗户都很高,外面的父母只能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戏曲里“跑圆场”是基本功,要练得像在水上漂一样,让观众注意不到演员腿脚的跑动。赵丹红记得,下雪天,他们手上拿刀枪或马鞭,腿上绑着沙袋,男生跑里圈,女生跑外圈。谁的腿“掉链子”,老师“啪”的一棍就抽上去。一到冬天,手上长冻疮是常事。

到了夏天,头上戴好网子、提眉带、勒水纱,跑上几个来回人就容易中暑。演出的戏服几乎不洗,只喷一点酒精保护,演员要在里面穿上吸汗的“水衣”,一场武戏下来,汗能顺着“水衣”流下来。

1984年,王志直将《杨七娘》改编重排,打算让它成为训练班学生们登台的第一出大戏。李梅被选中饰演主角杨七娘。

杨七娘的武戏繁重,老师让她扎着大靠,找七八个男生轮流陪她跑圆场,男生一慢下来就换人,继续“车轮战”。因高强度训练,李梅突发急性肾炎,只休息了几天又投入到排练中。

院外的世界,终究没有辜负孩子们吃的苦。1985年,七八十个学生在五一剧院上演《杨七娘》。一群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初次亮相,便打出了名声。

过道里坐了人,台口上也趴了一些比舞台高不了多少的孩子。这出戏在剧场连演42场,又被邀请下乡演出,前前后后演了60场。有老人说,多少年没见这么齐整的年轻人了。

后来这场戏成为剧团的保留剧目,三赴欧洲,在芬兰、德国、法国、荷兰、卢森堡等国巡演。他们第一次把秦腔带入了欧洲。

秦腔的“岔路口”

然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锣鼓声还未散尽,一股浪潮席卷艺术界。电影、电视、歌舞一股脑涌入:邓丽君带着港台音乐唱遍大街小巷,迪斯科舞厅成了最时髦的去处,还有那原本在戏院门口卖票的黄牛,也一窝蜂地跑到电影院外。

训练班里,这群年轻的戏曲演员开始迷茫:到底应该追求什么?

赵丹红是梨园子弟,父亲在易俗社工作。有一次从研究院回家,大院里的老同学问起他在做什么,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唱戏的,只含糊地答“搞灯光的”。“当时觉得唱戏土,歌舞才洋气。”

训练班要求男生脸庞两侧不能有鬓角,后脑的头发要剃成坡茬。但那段时间,赵丹红和宿舍里其他男生偷偷留长发、烫爆炸头,想模仿明星的范儿。老师查寝前,他们提前把头发用勒头布勒上去。但还是被老师发现了,揪着头发,一剪刀剪了下去。

1990年,省戏曲研究院被邀请前往香港参加地方戏展演,李梅一届的青年演员们也一同前往表演。那个时代的香港被称为“亚洲四小龙”,繁华的城市让这些20岁出头的年轻人目瞪口呆。

回来之后,李梅的同学官小良待不住了。经一位老师介绍,他坐飞机跑到广州的歌厅里当歌手。当时在陕西做戏曲演员,一个月的工资才100多元,而广州包吃包住一个月拿1800元。

李梅也曾动摇过。一家著名歌舞团邀请她去唱歌,辞职报告都递上去了,省戏曲研究院的原副院长赵季平对她说:“娃呀,不要离开这,秦腔的舞台是属于你的。”后来很多次回忆起来那一幕,李梅都很庆幸,当时有人拉了她一把。

那段日子里,不断有人劝她下海经商,还有人以丰厚的酬金请她私下演出。有一次回绝不掉,她走到半路还是回到了研究院。

在人生的岔路口里,她选择了坐“冷板凳”。她把所有心思都沉进了练功房,日复一日地跑圆场、磨唱腔。

那时松香贵、磨粉工艺复杂,为了练成秦腔的八大绝活之一“吹火”,她摆一排蜡烛练气息的爆发力,再用玉米粉、面粉代替。

在李慧娘与裴瑞卿的爱情悲剧里,最动人的便是《鬼怨》《杀生》两折,前者出彩在“慢卧鱼”,后者则以“吹火”为重头。“吹火”的奥秘藏在演员口中的“包子”里,那是用透气宣纸包裹的松香粉,演员用力将粉末吹出,遇火焰便会爆燃。

口水控制不当,宣纸浸透,松香溢出,糊在口腔上,只能猛灌水咽下那股苦味;转天因为吞了太多松香,嗓子哑了是常有的事。最难的是把控风向,李梅曾有一次在乡下吹火,风将火苗拍到脸上,眉毛、眼睫毛瞬间被碳化,卷曲在一起。

在苦练基本功的同时,她一直记得霍慧君教的方法:要揣摩人物的心理。

《杀生》一折为什么要吹火?当时李慧娘从贾似道的冷房里救出了被关的裴瑞卿,一人一鬼在夜色中逃亡,却在贾府花园与派来的杀手廖寅狭路相逢。李慧娘想吹灭廖寅手中的火把,掩护裴瑞卿逃跑。

舞台上,李慧娘一直挡在裴瑞卿与廖寅中间,在不同的位置想吹灭火把。廖寅看不到李慧娘,只看到火把里的火忽大忽小,如同鬼火一般跳动,最终被吓得晕厥倒地。

在40多年的练习后,李梅还创造了“翻身火”——是《主角》中苟存忠吹出的最后一口长火。松香粉不断从口中吐出,化作一条火蛇。演员翻身下腰,火焰腾空直上,在杀手与裴瑞卿之间筑成一道灼热的墙。

“唱戏的过程,就是学戏、演戏、演人,最终要用自己的生命,演成故事里的那个人。”李梅说。

“戏是演给苍天看的”

唱戏的人,随着年岁增长,才会明白:练功的苦永远抵不过心里的苦。

有一年,省戏曲研究院原副院长李瑞芳演《梁秋燕》时,父亲去世了。票已经卖出,她不得不上台。她有个习惯,演戏前必须吃烧鸡润喉。那天,她在后台流着眼泪把鸡吃完,照样上台。

李梅也有过类似的经历。2005年,李梅的父亲病危,在医院抢救。或许是心灵感应,那天她在排练现代戏《迟开的玫瑰》时,因发烧晕倒在场上。她拔掉吊针去送父亲最后一程,转天的演出,没有耽搁。

演了1338次李慧娘,李梅依然觉得自己没有达到完美。少年时扮相灵动轻盈,但心是空的;现在心里都是戏,但身体状态日渐衰退。状态最差的一次,是2019年去浙江金华演出。开演前五分钟,她在后台吐了。搭档王航在幕布后看得揪心,可一上台,李梅的状态与平时排练一模一样。

“戏是演给苍天看的。何为苍天?天道就是人心。你只有对天一样的敬畏,才会觉得戏比天大。”李梅说。

唱戏多年后,李梅才慢慢领悟:戏曲是传道。过去很多朝代里,农村百姓没有接受文化教育的机会,但他们依旧知晓前朝后代,懂得礼义廉耻。

他们因《白蛇传》里忠贞的爱情而落泪,从《周仁回府》中明白朋友要讲义气,在《金沙滩》里看到精忠报国。无数公理与道义,依附在戏文故事里,传送到了最广阔的大地上。戏曲为什么千百年来长盛不衰?因为它传承着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仁义礼智信,忠孝节义。

时代的浪潮并没有冲刷掉秦腔的根基。千禧年初,赵丹红曾在西安的城门洞底下,见过一个蹬三轮的老汉。老汉卷着裤腿,戴个草帽,一边骑车一边吼着秦腔《三滴血》里的经典唱段,“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

那嘶哑的声音,荒腔走板的调子,一下子击中了赵丹红。音准与否并不重要——他听见的是宣泄,是放肆的呐喊。那一刻赵丹红忽然明白:秦腔,就是西北老百姓享受和感受生活的最高形式。

他也回答了自己年少时的疑问:潮流不一定能流传很久,但秦腔永远不会过时。

官小良也在广州闯荡了一年后,选择了回到研究院,他更喜欢这里淳朴的氛围。

他记得那些老百姓的眼神。下乡演出时,夏天近40℃的户外,农村的老人们戴着“石头镜”,手里拿扇子挡光,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看完一场,在附近摊位吃碗凉皮、吃个馍,来个醪糟,再回来等下一场。

有人为了占个好位置,提前一天晚上睡在房檐底下,第二天早早起来占座。“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爸妈,我能心疼死。但老百姓就是这样爱秦腔。”

有一次研究院的“小梅花秦腔团”在陕北黑龙潭的庙会演出,戏开演不久就下起了暴雨。台下的观众很快走得没剩几人,但有个老汉始终坐在中间,打一把摆摊的大伞。他怕喊“好”的声音演员们听不到,就自己做了个牌子,上面写了个“好”字,演得好他就往前一举。

“看着他们,你在台上能不好好演吗?必须全身心投入,才能对得起这些老百姓,不然良心都不会安宁。”官小良说。

研究院的“小梅花秦腔团”也逐渐赢得了观众的认可。起初下乡惠民演出时,总有人说他们是娃娃兵,“嫩得很。”后来演得多了,李梅的徒弟李迎常在后台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有几位七十多岁的老戏迷追着演出走,从榆林追到宝鸡。

也有一些年轻人迷上了秦腔。一个胖胖的男孩,背着一个画着戏曲脸谱的帆布包,李迎在西安、宝鸡、上海都见过他;还有一个女孩,成了省戏曲研究院的“网络报幕员”,每次看演出都买最贵的票,把演出的视频片段录下来,发到短视频平台上宣传。

《主角》的播出,唱戏的每个人都能在忆秦娥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动之余,李梅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广州、深圳、上海、苏州等南方多地发来商演邀约。

秦腔,这苍凉而炽热的腔调,又一次在西北之外,找到了回响。

1986年,17岁的李梅饰演《鬼怨》中的李慧娘。

《主角》拍摄过程中,李梅给刘浩存辅导秦腔的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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