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 | 茅亦铭：黑白琴键上的法兰西与维也纳——保罗·刘易斯上海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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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拥有全球口碑的英国钢琴家保罗·刘易斯，终于完成了他在上海的首秀演出。1973年生于英国利物浦的他，早年在柴萨姆音乐学校与吉尔德赫尔音乐学校完成了严谨的古典音乐训练，随后跟随奥地利钢琴大师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继续精进技艺。布伦德尔对这位弟子的才华十分认可，很早就断言他会成为当代最著名的钢琴家，而刘易斯日后也凭借完整录制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在国际乐坛奠定了自己的地位。这位始终以德奥古典音乐为根基的演奏家，此番音乐会以莫扎特奏鸣曲为整体骨架，将普朗克即兴曲与德彪西《欢乐岛》作为填充血肉，打造出一场横跨维也纳古典与法兰西印象、新古典风格的精心编排。正如音乐会节目单所揭示的，这一整套曲目非同寻常：莫扎特两首奏鸣曲（C大调K.330与c小调K.457）如同两翼，将普朗克的十五首即兴曲分为两束夹在中央。普朗克这些即兴曲写于1932年至1959年间，跨越近三十年，可谓其钢琴灵感的“万花筒”。

本场音乐会的开篇曲目，选定了莫扎特《C大调第十号钢琴奏鸣曲》。这首风格明快、结构匀称的作品，在刘易斯的指尖，自然流淌出布伦德尔学派标志性的克制与通透质感。作为莫扎特早期维也纳时期的代表作，这首作品对演奏者提出了明确要求：要用透明的音色、精准的触键和分寸感恰到好处的弹性速度来呈现，既不能过度抒情，也不能过于冰冷疏离——而这份平衡感，恰恰是刘易斯演绎德奥曲目时一以贯之的独特气质。

下半场的曲目安排中，莫扎特再度回归，登场的是他的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和开场那首明亮开阔的大调作品形成鲜明对照，这首c小调奏鸣曲始终笼罩在浓烈的激情与沉郁的阴郁氛围里，在莫扎特的全部创作中都显得格外厚重深沉。刘易斯那种以贝多芬式的格局诠释莫扎特的深厚功力，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施展：他既能牢牢守住古典句法的规整框架，又能在c小调的底色之上，释放出极具冲击力的戏剧性张力。

笔者认为，当晚整场音乐会的真正重心，并没有放在大家最熟悉的德奥大部头作品上，而是落在了普朗克的即兴曲身上。曲目安排上，上半场率先呈现这套作品的第7至12首，下半场则完整覆盖第1至6首与第13至15首。这十五首精致短小的即兴曲，尽显普朗克作为钢琴家与作曲家的双重视野，他自身出类拔萃的钢琴造诣，直接成为他创作键盘作品的鲜活养分。这些作品的情感维度极为多元：既有跳脱明快的俏皮谐谑，也有沉到心底的感伤情绪。两首带有明确致敬主题的作品尤其亮眼——第12首《向舒伯特致敬》回望维也纳古典传统的余韵，第15首《向爱迪特·皮雅芙致敬》则向法国香颂传奇皮雅芙致意，将法兰西艺术歌曲独有的婉转抒情，揉进了钢琴的音色肌理之中。普朗克音乐里这种在嬉笑与热泪之间摇摆的特殊气质，最考验演奏者对分寸的拿捏，比如说：多走一步就显得有些轻浮，但一旦收敛不足又会变得干涩无味。

整场音乐会里，德彪西的《欢乐岛》被巧妙地安放在了两批普朗克即兴曲的中间。这首完成于1904年的钢琴经典，描摹出的是一方如印象派画作般波光摇曳、欢腾跃动的梦幻天地。德彪西的音乐在印象派绘画与象征主义诗歌的双重美学滋养下成型，凭借光与影、点与线之间的瞬息万变，构建出朦胧又令人沉醉的独特意境。在听众刚沉浸完普朗克六个短章带来的“万花筒”般的色彩变幻之后，这首《欢乐岛》恰好化作一幅饱和度拉满的音乐画卷，让演奏者能游刃有余地充分释放踏板与指尖触键的微妙层次，让音符像湖面跃动的反光一样灵动，最终顺势铺展出直冲顶点的狂喜高潮。

本场音乐会的起点是莫扎特，终点也回到莫扎特，却在中间的核心段落里，为听众打开了一片如地图般广袤的法兰西音乐风景——普朗克游走在嬉笑与眼泪之间的独特气质，德彪西用音符编织出的光影与欢腾，共同构成了这段旅程里最亮眼的部分。保罗·刘易斯以自己深耕多年的德奥学派功底，从容驾驭了这场横跨两百年创作脉络的钢琴音乐之旅，完全印证了他的老师布伦德尔当年的预言，用琴音为自己的名号做了最扎实的注脚。对于上海的广大爱乐者而言，这场兼具艺术深度与斑斓色彩的演出，无疑是一场一期一会、足以让人在记忆里反复回味的珍贵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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