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和学者:因为诺奖,让大家看到安妮·卡森是这样一个珍贵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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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10月8日,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加拿大诗人、古典学家安妮·卡森获奖。瑞典学院称赞她创作了“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并称她“在与古典传统充满玩味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相比她在英语世界长期积累的影响力,卡森真正进入中文读者视野,主要是近几年的事。2021年,诗人、媒体人黄茜翻译的《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出版,此后,卡森的《若非,冬季:萨福断章》等作品也陆续有了中文版本。2026年6月,李骄阳翻译的《夜》出版。这部作品源于卡森对亡兄迈克尔的哀悼,她将哀歌、家书、照片与私人记忆拼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本介于诗集、手工书与视觉作品之间的特殊文本。这本极具形式感的作品由出版品牌新行思推出。值此书出版,新行思举办了一场主题分享,《夜》的译者李骄阳、复旦大学英文系教授包慧怡,以及本书策划人、新行思主编杨全强进行了分享。

《夜》书影
“最不像老师的老师”
李骄阳于2017年至2019年间在纽约大学学习创意写作,卡森是她的老师。她说,虽然卡森简历上总说自己是教古典学的,但她们上的课并非古典学。“创意写作是一个很开放的、以创作为主的学科,她当时上课基本上就是每周带我们一起玩,一起玩了两年。”后来卡森退休,但希望线上对话不要结束,于是每周的线上见面一直延续至今。
卡森的课名叫“ego circus”,直译即“自我的马戏团”。李骄阳说:“我也没问过她为什么叫这个,但我觉得可能是把你这个诗人或者作者的persona变成一个马戏团的演员一样,就是你不是要变成一个伟大演员,你是个马戏团的演员,你就是跑来跑去做各种好玩的东西。”这门课已经开了十几二十年,但卡森并非重复教课。“基本上每个星期她会带来一些prompt(提示词)或者constraint(限制),但只有第一个星期是她来发明这个游戏的规则,到了下一周就是上一周那个游戏的延续或者是一个新的演绎,都是由别的同学来开展的,所以你完全不会知道下一周会发生什么。”
李骄阳觉得卡森受法国作家影响很多,很多prompt来自乌力波,“都是先有一个限制,想要打破一个限制”。课上允许用任何形式,可以做视频艺术,可以跳一个舞,甚至可以做一顿饭。李骄阳说,她小时候梦想当艺术家,但觉得太难,“我发现到卡森这里好像很多以前想做的事情都被允许了,可以把装置、把时尚、把戏剧全都融合在一起。”

卡森的手绘作品
在李骄阳眼中,卡森“是在学校里边认识的最不正经的老师”,也是“整个学校最慷慨的老师”。她腼腆,平时在线上开课时,“她永远只有半张脸,她老公会讲很多,她老公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她也是唯一一个被学校允许可以带家属一起来上课的”。卡森从不用办公室,就把钥匙给李骄阳,“我和我当时的一个好朋友随时可以去用她的办公室,就像在学校的教学楼有一个秘密基地”。卡森在纽约、密歇根和冰岛的家从不上锁,她还反问“为什么房子要上锁、车要上锁”。“她可以把房子给你住,把车给你开,办公室给你用,但是她不会给你说一个诗要怎么写。”

安妮·卡森
诺奖是对文学阅读的一次刺激
对谈中,杨全强提到这几年卡森一直在诺奖赔率榜上。包慧怡说:“我当然希望她得到,哪怕为了让更多的人读到她的诗。”她认为,诗歌在诺奖总体算个小门类,“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也不太多”。她个人认为卡森作为诗歌门类是有资格的,但如果把文化影响力、跨媒介各种东西都考虑进来,情况就变得很复杂,“因为诺贝尔文学奖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只关于文学的奖项”。
包慧怡也很理解出版界:“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纯文学的出版都是一小波人的情怀,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需要各种话题性的东西的带动。”她认为,也许很多人因为卡森得了诺奖,买了书放在家里,“也许在某一天觉得这本书我怎么买来没有读过,或者觉得做得很漂亮就翻开了,然后就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一点上,她对文字在今天对人的影响力特别有信心,因为“我觉得今天很多外面的东西太无聊、太苍白了,只是一片热闹——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里说这个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喧嚣与骚动,但是啥意思都没有”。但读卡森,“你不会有那种觉得啥意思都没有的瞬间,你会屏息凝神,想要知道她向你表达了什么”。
包慧怡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卡森气味相投,“还是说因为我觉得她关心的东西都是特别核心的问题,她会用各种好玩的细节去进入它,但是其实她做的是哲学家的事情,只是用诗歌的语言去做。然后她又用一种马戏团喜剧演员的方式去做,这个非常难得,因为很多当代还活着的哲学家的语言已经变得面目可憎”。她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特别需要看到,哪怕诺奖是一个噱头吧,但是,如果能让大家看到卡森是这样一个珍贵的存在,那我觉得也挺好的”。
杨全强回应说,如果一个读者因为卡森获得重要奖项而购买书籍,“哪怕读不懂,甚至可能都不曾打开,但是他如果购买了它,也会跟它产生关系。而这种关系一定受到作者本身的风格的影响”。他觉得实体书跟一个人的关系真的非常奇妙。

安妮·卡森《夜》内页
翻译《夜》:在黑暗中摸索电灯开关
李骄阳翻译了卡森的《夜》,也翻译了《特洛伊妇女》。她坦言翻译比创作难,“因为你创作的时候是不用想太多的,翻译的时候你会想你有没有真的理解,这个东西是不是准确”。卡森的书总有很多不同语言,像拉丁文,“我也是真的不懂的。也是要查字典”。就算是英语部分,有些东西也完全不能翻译。她举了一个例子:第109页关于“entry”这个词,“因为entry这个词在英文里边就是双义的,既是入口也是词条的意思,所以既是你通过每个词条,又是在逐渐逼近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它既是入口也是词条,但是在中文里边没法通过一个词同时表达这两个东西”。她当时和杨全强讨论要不要加脚注或注解,“我只能向读者道歉,这个东西没法翻译”。

《夜》中文版
李骄阳说,翻译《夜》时,卡森也能共情她,“她这个书其实本身也关于翻译,书里一直在讲翻译的不可能性。”她引用了卡森的一句话:“我把翻译想象做一个房间,不完全是未知的房间,但是人在其中是摸索着寻找电灯的开关。就是你其实是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一个状态。”卡森也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用满意的方式去翻译卡图卢斯。“我觉得我永远也没办法以一个合格的方式去翻译卡森。但我觉得这个过程中我是最受益的那个人。”李骄阳当时正在经历一个好朋友、一个诗人朋友的消失,“翻译的过程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种疗愈,就是在混沌中跟着卡森一起把一个很私人的、悲剧性的瞬间变成一个像考古学家一样去调查一件事情的发生行动”。
李骄阳还透露,卡森其实很抗拒谈论自己的作品。“比如说,平时她来纽约做演讲,然后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去看,她就会说你不要来看。她很谦虚。如果你在课上讨论她的新书,她就会生气,她就是用一种很撒娇的语气,说你不要再讲了,你再讲我要下线了。”但卡森确实讲过,《夜》是她所有作品里自己最喜欢的一部。李骄阳问她最不喜欢哪部,卡森说不太满意《red doc>》,“那一本是她写得最难的,写了10年都还觉得有问题”。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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