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人处开新境
保持开放心态,让创新无处不在 #生活乐趣# #创新乐趣# #创新学习#
陈 翔

中国画《粒粒皆辛苦》,作者方增先。
在上海美术馆“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的展厅里,一幅画让我驻足良久。这幅近两米半见方的《家乡板凳龙》,是方增先71岁时创作的作品。画作描绘了其家乡元宵节舞龙灯的风俗。为完成创作,方增先多次返乡采风,历时4年方才绘成。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条由许多板凳连成的“长龙”蜿蜒穿过,积墨与破墨的结合使画面既厚重又富有层次感,书写性的线条纵横穿插其间,共同构成一个个生动传神的形象。
这幅晚年力作,仅是方增先持续探索创新的一个缩影。早在1955年,24岁的方增先便画出现代中国人物画代表作《粒粒皆辛苦》。那时,他从敦煌考察归来,在没有现成范式和经验可以借鉴的情况下,以中国画骨法用笔的传统为基础,汲取罗马尼亚结构素描技法,减弱了对明暗光影的依赖,创立了一种适合表现劳动人民鲜活形象的写意人物画法,解决了传统中国画难以适应时代要求的课题。
从《粒粒皆辛苦》到《家乡板凳龙》,方增先把自己的艺术道路概括为:“过去是画形象,后来是造形象。”如果说“画形象”是注重再现客体对象,那么“造形象”则是艺术家主动再创对象,让形象从笔墨中生长出来。从“画”到“造”,这两者之间的跨越和提升,不仅在于技法,更在于观念和态度。
方增先被公认为是浙派人物画的开创者和代表性画家,对中国画的现代转型作出了关键贡献。同时,有一个问题贯穿他的一生,那就是:当引入西方造型观念时,中国画的文化主体性在哪里?
方增先曾引入西方素描技法,但他也强调这解决的仅仅是“画得准”的问题,中国画的根基在于以线立骨,在于笔墨气韵。在中国画创作中,笔墨不只是绘画技法,更具有独立审美价值。他晚年曾批评当时画坛的一些不良现象,认为很多人物画“明显是慢慢描出来的,中国画传统的线、点、皴、擦、染等技法荡然无存”。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技法焦虑,而是对文化主体性渐趋失落的警觉。
正因如此,他从不把创新当作是对传统的替代。晚年的方增先回到书法和白描中重新学习,自省“悟得太迟”。从王个簃的写意笔法中,从黄宾虹的积墨破墨里,他看到了人物画表达厚重感的新可能;从行草书的线条里,他发现了现代生命力。传统于他,不是用来供奉的遗产,而是有待开采的矿藏。他认为:“中国画按中国传统的方法画,西方的艺术是拿来参照的。中国画怎么变都不会离开它根本的东西。”也就是说,吸收外来,必须以自身的文化传统为根基。
这种立场,贯穿了方增先的一生,无论是早年的革新还是晚年的回望,坚守中国画的文化主体性始终是他不曾退让的底线。他曾说:“我一生走过的艺术道路,是一个苦行僧的路……我是那种在乱草泥泞中寻找一条小路的人。”他在这条小路上跋涉,追问从未停止,方向也从未偏移。
今天的中国画创作,同样面临新挑战。人工智能几秒钟就能生成一幅看起来很像中国画的作品,当技术越来越擅长模仿,人的不可替代性又在哪里?另一重陷阱来自流量逻辑,画家们被展览、市场推着走,当外部驱动力影响了内在的艺术判断,“造形象”的勇气便会日渐稀缺。更深层的焦虑是:面对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双重冲击,中国画的身份认同如何确立?如果把创新理解为追逐世界潮流、迎合西方标准,那么失去的将不只是一个画种的特色,更是一种文明表达自己的权利。
方增先的价值,不只在于留下了一套可以复制的画法,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种根本立场:以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为锚点,不轻视传统,不故步自封,也不停止上下求索。这或许就是“于无人处开新境”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含义:新境并不在远方,就在你决意另辟蹊径而不忘来路的那一刻!
(作者为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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