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秀伦：“南乔北齐”，民国篆刻界的铁笔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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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乔北齐”，民国篆刻界的铁笔双峰

◎乔秀伦

寿石工有诗：“眉山词绪子山文，后起真堪张一军。更向黟山低首拜，清刚二字总输君。”这诗好就好在没提乔大壮一刀一石，说的是苏轼的词、庾信的文、黄士陵的刀，三层叠起来，才是乔大壮。刻印的工夫在诗外——六书、彝铭、长短句，全在肚子里养着，养到腕底，石头上自然出来。乔大壮刻印，是先读词、先校篆、先懂《中庸》哪一句该用什么字形，墨稿累到二三百遍，才肯动刀。印面是他学问的结余，不是手艺的炫技。

齐白石不搞这套。他只认一条：刻到生时是熟时。湘潭木匠出身，北平城里卖画，不跟你谈眉山子山，不跟你排周金商鼎。他说“秦汉人有过人处，全在不蠢，胆敢独造”，又说“世间事贵痛快”。熟了就生，生了再熟——一刀下去不回刀，光面归光面，崩口归崩口，红白之间全是活人气。他刻“白石”“三百石印富翁”“中国长沙湘潭人也”，全是白话自传，不藏典，不端架子。

这就分出两条路了。

且把印摆上案头，一方一方看。先看南乔:

乔大壮·“沈尹默”。朱文三字，线条劲挺，章法谐畅，配篆鲜灵。沈尹默用了几十年，钤在行草卷尾，不抢字、不压款，像一位穿长衫的幕僚站在灯侧。刀从黄士陵来，又不吃死相——取劲挺平正，掺商周金文、古玺简净，刻完线条两侧轻斩小碎刀，斑剥也收拾得有书卷气。字法上，“沈”的水旁、“尹”的弧笔、“默”的繁身，全在揖让回互里安顿，密处不塞，疏处不空。气息是“渊雅静穆”四个字。这方印你学不来，先得懂沈尹默的字，先得读唐宋人行楷的呼吸，先得把金文、黟山刀法揉成自己的腕力。工夫全在印外。

乔大壮·“狂篇醉句”。白文四字，“狂、篇、醉”三字平正端坐，末字“句”如一杆长矛斜刺中心。险不野，奇不怪，三字密不透风把那点斜势裹住了。这是词家使酒：表面温恭，印里藏狂狷。章法像填词换头——该稳处绝不放肆，该破处绝不含糊。没有长短句的底子，刻不出这个“句”字的斜法。

乔大壮·“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为徐悲鸿刻，《中庸》成句。字形化方、化三角、化圆，密布印中，却不是满工堆砌，是古玺的“无序之序”。多字印他常墨稿累至数十百稿，曾绍杰说“字形无论繁简，务使揖让回互，貌接神融，以成其章”，一点不虚。刀线圆劲清挺，边框虚实有古意。刻这方印，你得先读《中庸》，先认得周秦古玺的章法逻辑，先把八字的繁简、方圆、动静排成一场兵阵——印外工夫，少一样都立不住。

再看看北齐:

齐白石·“白石”。朱文两字，两个方口上下错落，“白”三画间距不等，“石”一横一撇，一取斜势一取弧线。刀是单刀侧锋直冲，一面光如剑脊，一面毛如屋漏痕。他不讲缪篆规矩，讲“似与不似之间”。字法是自创齐派篆书，章法是绘画里的计白当黑。熟了，他就往生里刻——故意不等距，故意不匀整，故意让一边光一边崩。生处见熟，熟处见生，翻来覆去就这一刀。

齐白石·“三百石印富翁”。穷汉自封富翁，幽默里带硬气。青田石脆，受刀就崩，他正好把崩痕当笔墨。刀不回，线不修，红白反差扯到极致。这方印不是“治印”，是“写自传”：我从木匠来，我有多少石头我心里有数。刻到生时是熟时——他刻应酬印上万方，手熟到极点，偏要往生拙里走，不修边幅，不打磨，留着崩口当笔墨。

齐白石·“中国长沙湘潭人也”。八字白文巨印，满纸纵横线，或粗或细，或正或斜。“人”“也”大片留红，左边密得透不过气。借边、损边、破边，印面像他的大写意荷花——叶子泼墨，留白是水。熟到极点，故意生刻，故意不匀，故意让印面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现在把两厢并排，比较着看:

不好比谁优谁劣，因为风格不同，印里内涵不一样。

乔大壮的印，工夫全在印外：词、文、经史应有尽有。他刻“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是先读通了《中庸》，才排得动这八个字；刻“狂篇醉句”，是词人的酒意化进了章法。他的险是词家之险，他的奇是小学家之奇。黄士陵之后，能把周秦古文字、词心、儒门义理、黟山刀法焊成一家，不酸、不匠、不狂怪——乔是一条顶上的路。沙孟海把黄士陵、吴昌硕之后入史者只留乔大壮与齐白石，潘伯鹰说“溯乎古初，逮于今日，未见有过之者”，都不是乡谊客套。

齐白石的印，工夫在刀里、在熟里、在“生”里，敢下刀，求歪打正着。六书他敢改，印边他敢破，谁都拦不住。可“胆敢独造”四字，有时是解放，有时是漏底——应酬多了，单刀滑过去，便成粗率。白石自己也说一生刻印逾万，应酬占大头。他的好，好在熟到极点偏往生里走；他的缺陷，就在熟到收不住。名气大了，败笔更有价值。乔大壮则是“自绳甚严”，一方不出，墨稿先累百稿；齐白石是“世间事贵痛快”，一刀下去绝不回刀。一个以学养印，一个以性情入印。

所以论文人篆刻的极则：乔是儒将夜读兵书，阵变而不乱——每一刀都有来历，每一字都有出处，每一方都是学问的结品；齐是老将大刀出阵，乱里反而出彩，令人眼花瞭乱，感到新颖——熟到极点偏往生里走，生里反而见新奇。乔的清刚有来处，齐的霸悍有闯劲。真要把“印中有古、印中有文、印中有品”三项叠起来称，乔大壮分量更沉。

但民国以后，街上人人说齐白石，书斋里才能见到乔大壮。

成因不复杂：一，齐白石活到九十四，新中国里是大匠，画名拖印名，虾和牡丹把红戳带进千家万户；乔大壮一九四八年自沉苏州梅村桥，五十七岁，印蜕晚出，学人圈外听不见声。二，齐派好仿——“单刀不回刀”五字，画家也敢试，青年也敢习；徐州人敢剋、枣庄人敢挒。而乔派先卡小学、词学、金文三道门，不通经史不敢下刀，门徒稀少。三，齐白石刻自己，全是白话自传；乔大壮刻《中庸》、刻苏轼句，全是旧学暗码。大众要懂典，才能看出三分毛窍。

“南乔北齐”四个字，史上是双子，世上是单行。

乔大壮留一句：“潇潇暮雨在苏州。”

齐白石留一方：“中国长沙湘潭人也。”

一个把词心收进方寸，雨落江南，印冷而骨清——工夫在诗外，一辈子读够了书才肯下刀；一个把性情刻进石头，风过燕市，印野而气活——刻到生时是熟时，熟透了偏往生里走。

论功夫高下，乔在齐上；论声名影响，齐比乔响。民国篆刻的天，不是一人撑的——南边清刚，北边焊劲，两边一合，才叫一个时代的铁笔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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