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毓贤|钱锺书是英译《东坡赋》的幕后功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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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书评》3月9日登载了艾朗诺和我的后,承蒙陆灏和高山杉把他们多年前的旧文托编辑传来,让我们重新思考钱锺书和英译《东坡赋》作者的关系,进而重估他对该作内容的贡献。
事缘朗诺为编译一部四册的中英对照《苏轼选集》,重温勒格罗·克拉克(Cyril Drummond Le Gros Clark)于1935年出版的英译《东坡赋》。澳门大学去年举办“镜海人文论坛”,朗诺应张健教授之邀讲苏东坡,便介绍该书,感叹这位业余汉学家,中文仅学了十年便有那么惊人的成绩,赢得为之作序的钱锺书的赞赏。我当时在台下,印象最深的倒是屏幕上他妻子绘的精美木刻插图。之后去网上查询她的资讯,发现她是位相当有名气的作家和艺术家,本名是埃维茹莉(Averil Salmond Mackenzie-Grieve),斯坦福大学图书馆就藏有她六本著作,还有数部她参与撰写或绘制插图的书。读了她晚年的回忆,我推断她丈夫的学术成就,很大程度归功于向他热烈介绍中国文物的艾锷风(Gustav Ecke),及替他搭建许多学术桥梁的厦门大学校长林文庆。他在《东坡选集》和《东坡赋》两书前言中都感谢这两位朋友,另感谢在沙捞越华人事务处任职的Yang Peng-hsiu。此人必定很有旧学根底,办公之余替他找资料及修改译文。《东坡赋》前言虽然说钱锺书除作序外还仔细把稿件看了一遍,提出许多建议,朗诺和我以为钱锺书当时在上海,作者远在沙捞越,估计两人未曾谋面,在那通讯不便的时代,钱锺书大概只指出某些误译。维茹莉书里谈及他们夫妇许多友人,并没提及钱锺书。

李高洁(勒格罗·克拉克)与妻子埃维茹莉
看了陆灏的旧作《方重先生的一本旧藏》,我们才知道勒格罗·克拉克中文名叫李高洁。陆灏九十年代曾买到李高洁的《东坡选集》,熟读钱先生著作的他记起《谈艺录》里提到过这位外国人:“李高洁君(C. D. Le Gros Clark)英译东坡赋成书,余为弁言,即谓诗分唐宋,与席勒之诗分古今,此物此志。”继而发现钱先生有篇书评谈论李氏的译作,批评他翻译犯了些可笑的错误,便直接致信钱先生问及李氏。钱先生回信说他和李氏相识是一位德国教授介绍的,并说“其夫人才貌双全,我们在英时,他们回国述职,特请我们在牛津大饭店晚饭。其弟为牛津生理学教授,亦请我们吃饭。以后又通过几次信。我们到法国后遂失去联系,想其夫妇皆已逝世”。杨绛后来在《我们仨》说:“锺书在牛津上学期间,只穿过一次礼服。因为要到圣乔治大饭店赴宴。主人是C. D. Le Gros Clark。他一九三五年曾出版《苏东坡赋》一小册,请锺书写了序文。他得知锺书在牛津,特偕夫人从巴黎赶到牛津来相会,请我们夫妇吃晚饭。”
高山杉读《东写西读》见陆灏提到钱锺书和李高洁,发表《关于李高洁的几件事》指出那德国教授应是艾锷风,艾锷风在清华大学教哲学兼授德语,教过钱锺书和季羡林,而李氏被日军杀害,艾锷风有文章纪念他。高山杉又查出李氏那位弟弟曾在沙捞越当军医,因证明所谓“皮尔当人”化石是伪造的而成名。

青年钱锺书
事情必然是这样发展的:李氏1931年出版《东坡选集》,前言宣称次年便有一本包括汉字的东坡赋专著面世,他的朋友艾锷风在《清华周刊》上看到钱锺书发表的书评,鼓励李氏请他这位中英文皆佳才气横溢的学生审稿并作序。正如朗诺和我推断,《东坡赋》出版前两人未曾谋面。然而陆灏提供的资料显示,他们的关系并不似作者及被邀作序人间的泛泛之交,倒有点像知音。《东坡赋》出版后两人仍频频通信。李氏听说钱先生在牛津,特地和妻子从巴黎赶去和钱先生相会,而钱先生则郑重地穿上礼服与杨绛一同赴宴。说不定李氏还托他那在牛津教学的弟弟关照这对来自中国的年轻人,于是他弟弟又请钱夫妇餐聚。
试问:《东坡赋》四年后才迟迟出炉,是否因钱锺书审稿时特别投入,提出的意见特别多,导致稿件一再被修改?也许正因成书过程中,两人有相当激昂的对话,最终李氏被钱锺书的学问和辩才折服,而李氏治学严谨的态度也赢得钱锺书的尊敬,双方才那么珍惜这段交情。我对朗诺说,这臆想若可成立,那么我们便严重低估了钱锺书对此书内容的影响。他提议我把两书所共有的赋并排比较,因李氏1931年出版的《东坡选集》收了苏轼十一篇赋,1935年出版的《东坡赋》则把苏轼现存的二十三篇赋全收入了。

1931年在伦敦出版的英译《东坡选集》扉页

1935年在上海出版的英译《东坡赋》,图为1964年纽约重印本扉页。
首先,我发现1935年版和1931年版的译文变动不多,但几篇赋的注释数量大幅增加了。1931年的《赤壁赋》有十二条注释,1935年添至二十二条;《后赤壁赋》1931年有八条注释,1935年也有八条;《昆阳城赋》前者有六条注释,后者也有六条;《后杞菊赋并叙》前者有十条注释,后者有十二条;《秋阳赋》前者有十三条注释,后者有十七条;《黠鼠赋》前者有六条注释,后者有九条;《服胡麻赋并叙》前者有十条注释,后者有十五条;《滟滪堆赋并叙》前者有两条注释,后者有四条;《屈原庙赋》前者有十三条注释,后者只有十二条;《中山松醪赋》前者有十五条注释,后者有十八条;《飓风赋》前者有十条注释,后者有十七条。
把1931年版《赤壁赋》和1935年版相比:后者“苏子”已不再被误译成“苏的儿子”。“诵明月之诗”中“明月”用斜体,标示是专有名词,而加了注释说是指《诗经·月出》那一首,与下一句“歌窈窕之章”相呼应。“望美人兮天一方”中的“美人”本来译为illustrious man,依传统观点假定《离骚》里的美人暗指英明的君主,现直译为beautiful maiden。“客有吹洞箫者”中的“客”本来译为my guest,现翻译为 one of my guests,加了一条很长的注释,说苏轼当晚有两位客人,据蒋澜《续诗人玉屑》卷五,此吹箫人是杨世昌,并引《施注苏诗》作佐证;“洞箫”这乐器本来已引了《文选》中的描述,现又鼓励读者参看法国人路易·拉鲁瓦(Louis Laloy)关于中国音乐的著作。“郁乎苍苍”引了阿尔弗雷德·福克(A. Forke)解释古人对天空颜色的理解。“周郎”添了条注释谈他和曹操的关系。“横槊赋诗”本来译为with his lance lying across the saddle,现为更忠于原文译为with lance in hand。“鱼虾”本来误译为crayfish(小龙虾),现译为the fish and the prawn。“蜉蝣”的朝生暮死本来证引一首据说是曹操所作的诗以及《文选》收入的郭璞诗,现指其最早出处为《大戴礼记》。“沧海之一粟”添了很长的注释,除征引宋玉《小言赋》外,指出苏轼后来被流放到海南后有文感叹“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苏长公密语卷十六志林》),又引述《关尹子》谓苏轼受佛道思想影响很大。最后添了两条注释:第二十一条注“取之无禁”,引述《列子·天瑞篇》“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第二十二条注释指出苏轼曾抄录此赋送给好友钦之,却要求钦之不要出示外人。《初拓三希堂原本》收入了这段《东坡全集》所遗漏的文字,此拓本所附的题跋中有董其昌说此赋足以媲美《离骚》,以及文徵明对苏轼书法的赞赏;并说李二何认为此赋中的曹操映射王安石。此外,有数个地名也加了注释。
1935年《赤壁赋》版增添的注释所征引的著作许多相当冷僻,非酷爱诗词、饱读群书并博学强记如钱锺书者不会注意到。如此看来,钱锺书审稿确实非常投入,而李氏除把译文修正外,还把他提供的大量资料融入书中。
钱锺书在《东坡赋》序中说:“李高洁先生选择翻译苏东坡的赋作,表明他对中国文学有深刻的认识。他的译文体现学者应有的严谨,以及一位真正爱苏东坡的人才会有的同情想象力。他的注释特别有用,比郎晔更详尽更渊博,即使是能读东坡赋原文的中国读者看了也会受益。”(xxii页)钱锺书不愿掠人之美,作序更不好意思说该书的内容之所以那么充实完备,他自己立了相当大的功劳,却忍不住夸耀一下。1935年出版的英译《东坡赋》或许也应算是钱锺书的学术成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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