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 | 《红楼梦》是你家的吗?

发布时间:2026-09-30 13:37

《红楼梦》是清代作家曹雪芹创作的长篇小说 #生活知识# #历史#

在北京,我很少参加《红楼梦》读书会,一般而言,读书会往往削弱了个人静读的乐趣。《红楼梦》读书会更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如回归个性化阅读,即使理解偏颇,也能品味到独属于自身的读书之乐。翻看胡适先生评点《红楼梦》,在条分缕析之余,多少透出一种舍我其谁的学术自信。就像当下的某些红学专家,一登讲坛,便似有“《红楼梦》乃我家之物”的架势。若台下坐着阿Q,怕是断然不敢生出小D那样的念头。

近期有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诗人王计兵获奖的消息迅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王计兵来自普通劳动者群体,以真切的生活体验落笔创作,为当代诗坛贡献了充满烟火气的新型文学样本。这一文学现象,不禁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问世数百年来,各类解读与品读层出不穷——既有治学严谨的学术研究,也有来自普通读者、饱含生命体悟的个性化阐释。这恰好说明,文学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属领地,它既需要专业视角下的艺术考究,也应当接纳来自广阔现实土壤的民间感悟与生命书写。

在王计兵的打工生涯中,文学始终是滋养他精神世界的通道。最困难的时候,他曾与妻子睡在地面上,夏天一觉醒来,身子底下垫的纸板已全然湿透。当家中拥有第一张沙发——这件“现代化家具”时,王计兵曾为妻子写下一首诗。夫妻二人读着那些渗透着生活悲欢的诗句,读着读着便抱头痛哭。这样的情景,说明文学已经成为王计兵对抗苦难、实现精神救赎的力量。一个将生活淬炼成诗句的外卖员,更多人看重的或许只是其“外卖员”的职业标签,而忽视另外他作为写作者对生活所作的文学化转译。我认真读过王计兵的《低处飞行》,他写母亲、写大地、写工作,情感饱满,审美视角多元。

获奖后的王计兵在接受采访时,言辞诚恳。与那些汲汲于鲁奖并侃侃而谈的作家不同,王计兵对自己的生活状态有清醒的认知,并未放弃外卖员工作。从这一点看,王计兵继续以诗歌完成对生活的解读,文学已融入了他的血脉。他常在送外卖间隙用手机语音记录诗句。放眼世界,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水手、打工者、漫游者不在少数,文学从来不是高贵者独享的冠冕。从体裁上看,文学包含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门类。追溯源头,小说脱胎于民间叙事,诗歌亦诞生于劳动者的劳作号子。正所谓“诗无达诂”,文学审美本就具备丰富的多元性。王计兵作为扎根基层、数十载执守文学热忱的劳动者,其作品或许没有华丽精巧的艺术外壳,却饱含真切厚重的生活质感。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问世以来的种种“奇观”。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故去,但《红楼梦》依然活着。尽管后四十回的真伪之争绵延不绝,但《红楼梦》始终在多元解读中向前延展。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红楼梦》并非红学家的专属之物,而属于广大读者。无论被视为小说,抑或蕴含历史文献价值,也无论因读者身份差异而衍生出千差万别的诠释,《红楼梦》的普及性与娱乐性从未消失。它的语言,日渐成为一个时代的语料标本。无论后人如何续改后四十回,总有人执着于探究最初文本的内在张力。

现实是历史的延伸。今人阅读《红楼梦》,无法绕过古人的阐释另辟蹊径。更何况,《红楼梦》本身就是反复修改的文本。小学生可初窥门径,老博士可精深研读;中国人可追索考据,外国人亦可亲近品鉴;普通读者同样能沉浸其中,获取属于自己的阅读感悟。应当恢复《红楼梦》作为小说文本的原初价值,让更多困顿于日常的人生,获得“破闷解颐”的片刻悠然,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不是某位学者的床头秘籍,而应成为大众案头可供争论的灵动活物。

既然《红楼梦》具有开放式阅读的特质,它便不再是昔日洛阳纸贵的贵族雅玩,而是走向民间的公共审美品。语言学家可读其语料,心理学家可析其人性,儿童文学作家可取其叙事。阅读的边界无穷无尽,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可以,以古人之尺量今人之思亦无不可。

在阅读《红楼梦》的具体体验中,一千个读者可以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对同一个阅读者而言,兴奋时读和愤怒时读《红楼梦》不同,少年时读和老年时读不同,得意时和失意时读亦不同。对书中同一个人物,我们有时觉其可爱,有时觉其可恨。正如推开一扇久闭的皇家园林之门,读者在这里窥见原始的景象,瞥见人性的善恶,望见遁去却又仿佛重现的历史镜像。在现实与历史的往复中,读者能感受到《红楼梦》通俗而不失高雅、尊贵而通达民间、凝滞历史而暗含未来、欲言又止而饱含幻灭的情感张力。

《红楼梦》历史叙述中的现代性,始终是牵引一代又一代读者反复品读的诱因。《红楼梦》之所以具有长久的魅力,在于其简明中的幽深、言此而意彼的狡黠、语言的跳跃与铺陈、叙事的草蛇灰线。《红楼梦》之美,足以满足不同层次读者的审美需求——有小鸟抖擞的溪水,也有大象踩踏的泥窝,更有苍鹰盘旋的岩石。层次的丰富和各种攀附物,让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各自的满足。

《红楼梦》呈现开放的姿态,它接纳读者,也催熟读者;而成熟的读者,又会推动《红楼梦》的诠释走向深广。一代一代读者如不息的河流,将《红楼梦》这艘船带往新的港湾。波涛汹涌时需要它,世道低迷时需要它,思考人生时需要它。《红楼梦》以穿越时空的力量,握住许多读者的手,从此岸渡向彼岸。它或许是引领读者步入另一种思想荒漠中的甘泉。

智者不会把《红楼梦》据为己有。资深红学家穷其一生研究《红楼梦》,是其专业使命或个人志趣使然。不必奢求人人视《红楼梦》为至宝,更不可能人人以研究《红楼梦》为业。《红楼梦》如同一个奇特的生灵,未曾见者,远观近视皆可;熟悉它的人,亦可成为或深或浅的观者。喜欢的,就停下来;惊奇的,也可瞄一眼就走。将《红楼梦》神圣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实在不必。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戴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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