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鲁迅的《摩罗诗力说》:改朝不换代,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循环

发布时间:2026-10-29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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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罗诗力说》

《摩罗诗力说》是鲁迅早期的文言文作品,写于1907年,然后1908年2月和3月以令飞的笔名发表于《河南》杂志第二期和第三期上,后收录在鲁迅的杂文集《坟》中。这篇作品是鲁迅早期思想的代表作,那时的他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远在日本留学,亲眼目睹了西方文明与明治维新后日本的崛起,反观自己的祖国,却深陷于专制统治的泥潭之中,看不到任何走出黑暗的希望。这篇长文表面上是介绍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裴多菲等“摩罗诗人”的生平与作品,实际上却寄托了鲁迅对专制社会最深刻的诊断与最激进的批判。

在这篇论文中,鲁迅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概念——“撄”。这个字读作yīng,意思是“触碰、搅动、触动”。鲁迅用它来描述一种对待人心、对待现状的态度:是去搅动那潭死水,还是让它继续保持平静?在鲁迅看来,几千年的专制统治,其逻辑恰恰是“不撄”——不触动人心,不搅动现状,不让任何人产生“非分之想”。

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有一段极为精辟的话,几乎可以看作他一生批判专制社会的总纲:

“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而意异于前说。有人撄人,或有人得撄者,为帝大禁,其意在保位,使子孙王千万世,无有底止,故性解之出,必竭全力死之;有人撄我,或有能撄人者,为民大禁,其意在安生,宁蜷伏堕落而恶进取,故性解之出,亦必竭全力死之。”

这段话揭示了专制社会中一个惊人的共谋关系:君主与民众,在“不撄”这一点上达成了高度一致。君主之所以反对“撄人”,是因为他想要保住自己的皇位,让子孙万代永远做统治者。任何可能动摇现状的思想、言论、行动,都是对皇权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之中。而民众之所以也反对“撄人”,是因为他们想要安稳地过日子,想要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生活。他们害怕动荡,害怕变化,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现状的力量。他们宁愿蜷伏在现状之中,也不愿冒险去追求一种更好的可能。

于是,君主与民众在“不撄”的旗帜下结成了同盟。那些试图“撄人”的觉醒者,那些想要唤醒民众、改变社会的先驱,就成了这个同盟的共同敌人。君主视他们为“乱臣贼子”,民众视他们为“疯子”“异类”。他们两面受敌,无处容身,最终只能被“竭全力死之”——被权力镇压,被庸众围剿,被历史遗忘。

这就是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揭示的专制社会的核心秘密:它不仅是一个政治制度,更是一种文化心理,一种被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共同维护的生存方式。

改朝不换代: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循环

鲁迅在文章中进一步指出,在这种“不撄”的政治逻辑下,我们的历史从来只有“改朝”,没有“换代”。王朝可以更替,姓氏可以更换,皇帝可以换人,但专制的本质从未改变。新的奴隶主取代了旧的奴隶主,新的主子登上了旧的宝座,新的规则延续了旧的精神。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新主子在革命时,虽然嘴上说着反对专制,但心里想的却是“彼可取而代之”。他们要的不是废除专制,而是自己成为专制者;不是取消等级,而是自己爬上等级的最高处。一旦他们坐稳了江山,就会立刻继承旧制度,甚至比旧主子更加变本加厉地维护它。因为只有维护这套制度,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只有维护这套制度,才能让子孙万代继续享受特权。

鲁迅后来在《灯下漫笔》中把这种循环概括为“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的交替。在《摩罗诗力说》中,他已经用“改朝不换代”表达了一样的意思。他看到了历史表象背后的不变逻辑:无论旗帜怎么换,口号怎么变,权力垄断的格局没有变,等级森严的结构没有变,民众被奴役的命运没有变。所谓的“革命”,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场权力重新洗牌的游戏,一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闹剧。

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不仅批判了专制统治者,也深刻反思了民众自身的精神状态。他指出,长期的专制统治使民众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奴性。这种奴性不是简单的“服从”,而是一种从内心认同了奴隶地位的“自愿奴役”。

民众为什么会“自愿奴役”?因为在一个“不撄”的社会里,反抗是危险的,顺从是安全的。你如果试图“撄”现状,就会遭到权力的镇压、庸众的围剿;你如果安于现状,至少可以苟活。久而久之,人们就学会了不去“撄”,不去想“为什么”,不去问“能不能不一样”。他们把“安稳”当作最高价值,把“活着”当作唯一目标,把“做稳奴隶”当作最大幸福。

这种麻木,是专制社会最稳固的底座。因为只要民众不反抗,专制就不需要付出太高的镇压成本;只要民众满足于“做稳奴隶”,专制就不需要担心合法性危机。统治者甚至可以放任民众发几句牢骚、诉几句苦,只要他们不质疑“主子”的位置,不挑战“奴隶规则”的权威,一切都可以容忍。而民众也习惯了在这种“容忍”中寻找生存空间,把“不被随意杀掉”当作“幸福”,把“暂时安稳”当作“太平”。

鲁迅写《摩罗诗力说》,介绍拜伦、雪莱、裴多菲等“摩罗诗人”,不是为了做文学普及,而是为了引入一种与我们传统完全相反的精神——反抗的精神。“摩罗”是梵语“魔”的音译,指的是那些敢于挑战权威、反抗现状的“魔鬼”。在鲁迅看来,这些诗人就是“撄人”的典型:他们用诗歌搅动人心,用思想挑战权威,用行动反抗压迫。他们不为“安稳”而写作,而为“自由”而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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